專訪|金理:滬寧雙城互動,打開青年與文學的無限可能

2020-10-03 08:50:10 作者: 專訪|金理:

澎湃新聞記者 羅昕

無論是1980年代的先鋒文學,還是1990年代的新生代,上海和南京總在文學上聯系緊密。在今天,它們一個有思南讀書會和上海書展·上海國際文學周,一個入選“世界文學之都”,還共同聚集了中國當下最活躍的一股青年批評家力量。

從2017年開始,兩位批評家——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何平與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金理決定在上海和南京兩地輪流舉辦一年一度“雙城文學工作坊”,邀請海內外作家、詩人、藝術家、翻譯家、出版人和上海、南京的青年批評家每年就一個話題展開對話,關注當下青年寫作生態,呈現青年寫作新特質。

三年了,從“青年寫作和文學的冒犯”到“被觀看和展示的城市”,再到“世界文學和青年寫作”,雙城文學工作坊在一次次充滿交鋒與跨界的“文學探險”中成為了兩地青年批評家的一種常態。

《文學雙城記:青年道路》書影

今年九月,記錄前三屆工作坊文學對談內容的《文學雙城記:青年道路》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該書還選錄了張怡微、王占黑、王蘇辛、大頭馬、三三、黎幺等十三位青年作家的中短篇作品,為人們一探中國當下青年作家的寫作狀態提供了一份珍貴的“在場”資料。

9月30日,在第四屆雙城文學工作坊即將舉辦之際,金理就前三屆工作坊的回顧與反思接受澎湃新聞記者專訪。

金理

【對話】

澎湃新聞:“雙城文學交流工作坊”以上海和南京的文學批評家為主體,主要關注的是當下青年的寫作生態。在你的觀察里,大家對于“青年寫作”及其生態的理解存在哪些差異?

金理:從“五四”新文化傳統對于“青年”的定義來看,不只是一個側重自然生理屬性的年齡概念,而更指向側重社會文化屬性的一類精神、氣質。循此推論,正當妙齡的年輕作家也有可能提供的是暮氣沉沉的作品。

我們的工作坊強調青年寫作的新銳與先鋒氣質,這首先是共識。有些差異的可能是評論態度,幾屆工作坊的發言中都有師友提到了當代文學評價中的“媚少”現象,年輕人的作品并不因為年齡而先天占有優勢或享受“治外法權”。這樣的高標準、嚴要求我也同意。

不過就我個人而言,對于青年寫作的評價,在作品完整性之上更看重可能性,在一絲隱現的可能性中去預測其未來的豐富,“計劃更好的途程”。陳世驤先生的這段話,最能表達我心目中批評與創作的理想關系,尤其是在面對青年寫作時:“他(評論者——引者注)真是同感地走入作者的境界以內,深愛著作者的主題和用意,如共同追求一個理想的伴侶,為他計劃如何是更好的途程,如何更豐足完美地達到目的。”

何平

澎湃新聞:論及工作坊舉辦初衷,另一位發起人何平曾說:“我們堅定選擇和那些在商業市場與傳統機制的雙重擠壓間艱難嘗試文學探索的創作者站在一起。”

因而我特別關注參與工作坊的作家都有誰:第一屆有陳志煒、大頭馬、三三、黎幺、宋阿曼、王昊然、王蘇辛、周愷、馬驥文,第二屆有陳楸帆、陳思安、笛安、焦窈瑤、李檣、唐睿、糖匪、王莫之、王占黑、張怡微、周嘉寧、朱婧,第三屆有小白、黃昱寧、周嘉寧、朱婧、默音等。

我好奇的是,工作坊如何識別出“那些在商業市場與傳統機制的雙重擠壓間艱難嘗試文學探索的創作者”?你前面說到,在作品完整性之上更看重可能性,那么“可能性”在判斷與選擇上有標準么?這些標準是否意味著我們傳統的文學發表和出版機制存在問題?

金理:首先,我舉個例子來說明,比如王占黑,現在可以說是“名滿天下”。對于占黑而言,寶珀理想國文學獎是個重要推手。此前她第一部作品出版還必須依托經費資助,投稿到純文學刊物遭遇退稿。然而獲獎之前,占黑在豆瓣上早已風生水起。可見我們主流的當代文學評價機制其實還是滯后的。有人批評占黑的寫法老氣橫秋,我不這么認為,從其作品關注的人群(老舊社區)、主體狀態(在文學內外充斥佛系青年、失敗青年之時,占黑作品背后是一個生氣勃勃的青年主體)、對于城市生活的嶄新設想(以定海橋共治計劃為核心)來看,完全合乎我們工作坊提倡的先鋒氣質。

其次,所謂“在商業市場與傳統機制的雙重擠壓間艱難嘗試文學探索”并不是一種空洞的悲壯姿態。傳統機制有缺陷,我們就應該介入其中,“有一分熱,發一分光”。近年來《收獲》“青年作家小說專輯”、《花城》“關注”欄目、《中華文學選刊》、《思南文學選刊》等都作出了積極有效的嘗試,我們工作坊也當加入其中。同樣,在今天這樣的時代里,以一種清高姿態去拒絕市場也是無法設想的。如果回到文學史中,文學青年們經營、調用現代出版市場的經驗,比如巴金、趙家璧、施蟄存等等,足以讓今人汗顏。隨著時代發展、科技進步,我們可供取用的陣地理當更新穎、多元,不用去期待未來的黃金時代到來,每一代人都是在限制中一點一滴嘗試突破的。

所以,在我個人看來,作為文學的擔當者和實踐者,置身今日文學與時代的變局,那種壓制/排斥vs悲壯/堅守的姿態是無效的,更當勇于入室操戈、借水行舟。

澎湃新聞:三屆工作坊的參與者中亦有文學雜志編輯和出版人。你認為工作坊為當下青年文學,尤其是邊緣創作者的作品發表和出版帶來了哪些實質的影響?

金理:影響不會那么直接和實質。所謂的“邊緣”,如果換一個角度可能就會發現,這位創作者在另一個舞臺上早就是熱點關注。我們的工作坊,可能就是要打破這種中心-邊緣的、固化的認知結構。所以說到影響和變化,首先指向我這樣的文學研究者,需要反身自省:文學的版圖,早就不是傳統文學機制所認定的那幾塊;在對當下文學做任何整體性的判斷之前,我們先要看到更多、聽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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